Monday, August 26, 2024

馬翊航 淑女遺忘了什麼

 

◎馬翊航 圖◎阿尼默

舞台的位置,本來是講桌。可以活動的空間橫而窄,以表演來說,與觀眾的距離也稍嫌太近了。燈光是為了教學,色溫5500K的照明,亮到像長尺在打手心。理智清晰與曖昧修飾是不能兩全的。音樂下去,我與美子乃一左一右地,彈塗魚那樣妖嬌扭動上台。頭頂上不是假髮,分別是銀珠與金珠串成的流蘇頭飾,結構類似倒扣碗公加上稀疏的麵條。C位是珍珍,她的套裝是拍戲時候留下的,寬大尺寸的洋裝閃著鱗光色澤,像孔雀魚的肚子。珍珍很怕假髮箍久導致的頭痛,每次表演完都急忙拿下假髮,大尺碼、小平頭、大濃妝,看起來就像何春蕤。

(好奇怪,學生時期的「表演」,皆沒有想過要求酬勞,扮裝的工具也是東拼西湊的,像剛開始租房間時候,田園風的床單、都會風的窗簾、極簡風的櫃子共處一室。)

珍珍的手上有一個小淺盤,中間黏上了一棵耶誕樹頂的伯利恆之星,盤底盛著我們前一天晚上剪碎的亮金紙片,我們對嘴的歌曲是崔苔菁的〈煙火〉。珍珍會從「美麗的燦爛火焰」這句啟動原地旋轉,亮片將從她的玉手銀盤放射開來,一路飄到張小虹老師臉上,飄到朱偉誠老師臉上⋯⋯

念書的時候,學校有校園性別覺醒月的活動,有影片、講座、攤位,在校園環境中打造或喚醒性別意識。我常口誤說成校園性別甦醒月,腦袋聯想的可能是《神鬼傳奇》,印和闐要讓安蘇娜姆從永恆的死亡裡復活。我們的這場表演就是甦醒月的活動,當天新聞、隔天報紙都見報了:三位花蓮高中畢業的台大原住民學生、妖嬈扮裝、安能辨我是雌雄、打破性別框架云云。

原本應該是一個激勵、正面,甚至符合我們長年以來尊奉的性別行動腳本不是嗎?上台北的原因,不正是受到陳俊志導演的《美麗少年》所觸動嗎?既然演出了第一部以扮裝皇后為主題的台灣電影,也應該可以用扮裝來為社團做點小事了。這場以〈煙火〉開場的學生味扮裝秀,開啟了系列活動的記者會。會後接受電視台採訪的時候卻昏昏沉沉的,媽媽不是有說,還沒降溫的菜不可以直接冰?我身上留著殘熱,嘴巴繩子斷掉:「啊,你們這樣訪問我會上電視捏,還是我們自備馬賽克遮臉⋯⋯喔天啊爸爸請你也保重!」最後新聞裡一點馬賽克攏無,色溫5500K無遮無掩。當天晚上,攝影師HoHo撥電話給我,「美女――都上新聞了,怎麼那麼口無遮攔――」我猜想事情大條了,池上也許是小阿姨先看到,還是玉清宮誦經班的師姊先看到。可是杜鵑花才剛要開呢,整個公館還未完全從小冬天甦醒過來。

也不是甘心想起這些事情的。與UG、致亨在去年十二月,有一場與扮裝相關的講座,講座叫「囂張扮裝來談愛」,三姝齊聚,小掀各自的扮裝小史。有個段落,要談談生命中關於扮裝的小故事,我也貢獻了一、兩段小巧、長度適中、自帶畫面、有嚴肅意義但不沉悶,且不乏自嘲色彩的記憶(我這種種謹小慎微、方面顧忌,實在稱不上囂張)。我沒有提到那次新聞事件。沒有說出來的畢竟是一串接一串、一粒復一粒,哪個聽眾想聽?粉紅福壽螺卵結在溼潤小溝壁,拜託破壞它,又拜託不要破壞它――

新聞播出來以後,媽媽打電話給我。下週就要參加台文所碩士班面試了,媽媽問:「這樣,老師對你的印象會有影響嗎?」她沒有問「你是不是?你真的是?」之類的話。

後來我順利考上碩班,因為是榜首,爸媽特別高興,池上來台北參加大學畢業典禮。典禮前夜借住台北的三阿姨家,姨丈閒聊問爸爸:「聽講恁囝是同志?」爸爸氣的是哪壺不開提哪壺,明仔載是我後生畢業典禮呢,差點與姨丈扭打起來,提著行李就要另找飯店。爸媽的傷心與貼心,是畢業典禮多年後才知道的。

幸好,最後還留下了一個流傳在姊妹間的笑話。因為那時,美子的高中班導好貼心,撥了手機給他:「我不想聽別人的議論紛紛,我只想聽你說。」感心之餘,我們幻想,萬一是其他比較好事風格的老師打來,帶著鼻音的關懷,難保不小心說反了:「翊航,老師有看到新聞⋯⋯但我不想聽你說,我只想議論紛紛⋯⋯」

當我們被談論,氛圍說不定像近期網路上流傳的一個影片:兩個女子靠在專櫃桌邊,一人陳述、一人聆聽。鏡頭顯然是從遠方拉近的側拍,有表情無聲音,但陳述者時而較真、時而輕蔑的神態與手勢,似乎可想見那風暴如何攪動茶壺欲裂。有人留言註解:「她們聊什麼我真不知道,但短短十幾秒鐘,顯然已經有人身敗名裂。」

把這件扮裝上新聞的事件,刻意敷衍成日常笑料,可能也是一種自我的「議論紛紛」。我不希望讓此意外出櫃事件,最後僅留下「身敗名裂」的印象。畢竟我們剪那些紙片,真的剪了好久。

《豔光四射歌舞團》2004年上映院線。台大集思會議中心舉行的特映會中,有人問到演出這樣一部電影,家人的看法是什麼?珍珍的弟弟,在觀眾席很簡短地、很陽剛味地說:「我覺得我哥很棒。」美子說,即使沒有直接與家人在某些「身分」課題上直接對話,但有次回台東家,(與他面容極相像的)母親拿出一個文件夾,井井有條地安放電影拍攝、宣傳期間所有的剪報。雖然是一切盡在不言中、聽者莫不動容的場合,但我一時分心,差點在講台上偷笑出來。因為那疊剪報中,當然也包括種種宣傳照的標題、圖說吧。記得有張照片,是電影中最豪華的一場河濱花車舞會拍攝前,六位皇后歡笑地伸腿定裝合照,衣裝材質像文具店的包材區(現今就會形容是「多巴胺」穿搭了)。閃爍閃閃爍,能把報紙的墨水微粒撐破。照片下的圖說卻是:「眾『美女』一字排開露出美腿及超級大的腳丫子。(圖文/記者臺大翔)」。雖然腳是真的頗大,但我希望記者再自信一點,把「美女」的引號拿掉。

那引號也是一組向內擠壓的框,被擠壓的美女,被擠壓的腳丫子。被擠壓過的弟弟,母子。有時擠壓到我身邊的人,也許也怕敲破那個框,放美女出來大遊街。或其實是,一口氣被丟到那框裡,還來不及思考要用什麼方式重新呼吸?新竹表妹那時才國中,新聞出櫃事件後,也難免有點衝擊。姑姑跟表妹說:妳不用哭、也不用為哥哥難過,因為哥哥還是一樣的哥哥啊。

(我不確定我是不是一樣的哥哥,但姑姑才是一樣的姑姑吧。)

大學期間有一些奇怪的習慣,到咖啡廳念書準備期末考週,要穿得高雅舒爽、晶奇華美;期末應考時,得換上領口荷葉邊的系服團服,鬆弛而投入。後來疫情期間,群眾間有了新詞「儀式感」,似乎可以回頭理解那執著了。那天也是很有儀式感地,我穿著鳥蛋藍毛海粗針織寬翻領的毛衣,與美子珍珍到羅斯福路上的怡客咖啡讀書。那間咖啡廳長年放著Tracy Chapman的〈Fast Car〉(也是屬於雌雄難辨的嗓音),有時一個下午聽了不只十遍。儀式意味改換日常,也是例行重複。環狀循環的音樂膜,有人來桌邊跟我們破冰攀談。英挺的她問,「姊妹們,有沒有興趣來試鏡?」我們其實早就留意到,怡客吸菸小包廂裡,還有另一位出演過《孽子》的美貌擔當演員,看似正在談論工作;而這部預計拍「白天道士、晚上皇后」的獨立電影徵選皇后演員的訊息,我們也早在《破報》上看過了――所以我們在咖啡廳女叫出來,「我們不過是女大學生耶,真的可以嗎!」

後來美子穿著水藍色旗袍套上椰子殼奶罩跳Shakira(因為沒有高跟鞋還赤腳),我穿著跟同班同學商借的黑色連身性感內衣。珍珍原本只是陪我們來,但Zero遞上劇本,讓他也試一試。可能因為俗氣粗劣但尚稱可愛,三人都得到了演出機會。「姊,這次我們真的要紅了――」成為大三下學期的口頭禪。

大半夜相約去計中列印劇本,興高采烈地讀。事實上我們沒有人看過電影劇本。第一次拿到劇本時,導演好有耐心教我們讀,才懂得,空心的三角形指的是畫面描述,沒有對白。

(△一朵黃色的玫瑰花落在車輪邊,皇后們的高跟鞋從幾片花瓣邊踏過。)(待續)

☆藝文新聞不漏接,按讚追蹤粉絲頁
☆更多重要藝文新聞訊息,請上自由藝文網

不用抽 不用搶 現在用APP看新聞 保證天天中獎  點我下載APP  按我看活動辦法


No comments:

Post a Comment